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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文苑擷英

      李永剛 詩歌——《一個礦井的記憶(完整版)?》

      作者: 李永剛     時間: 2020-12-22     點擊: 查詢中    分享到:

      一個礦井的記憶(完整版)


      序 詩


      他叫權家河礦
      如果將他比作一個人
      他就是我的至愛至親
      如果把煤炭比作麥子
      一個礦的人就是吃著煤炭
      把平常的日子
      過得安安穩穩
      權家河礦
      1970年建設
      2015年關閉
      他有45個年輪
      經歷了45個煤味的晨昏
      22歲那年,我畢業分配到這里
      從此,喝他的水
      吃他的飯
      掙他的工資
      呼吸他帶著煤味的
      空氣
      權家河三個字
      深深地融入了
      我的骨髓和靈魂
      我的檔案里
      便有了12年和他相伴的
      經歷
      他曾經的輝煌
      讓他的職工
      歡心萬分
      他曾經的困難
      也令靠他生活的人
      心頭布滿愁云
      如今,他關停了
      我懷念他
      如同懷念自己的
      親人


      1. 那條河依然在流淌


      可以忘記的太多
      比如多少淺薄的驕傲
      無數可笑的臉色
      不會忘記的
      是那條不大不小的
      權家河
      很不起眼的名字
      幾十年了
      一直在我的心中
      泛著浪波
      不論蟬聲陣陣
      還是大雁南飛
      它蜿蜒曲折
      流向了洛河
      相伴了無數人的年華
      見證了一座煤礦
      由盛到衰的歲月
      繁花散盡
      人都離去了
      東或者西
      生或者死
      如同飄零的落葉
      或是天上遠去的云朵
      權家河依然安靜地流淌
      寧靜的河水
      流過了
      一個礦井轟轟烈烈的
      歲月


      2. 長長的權家河坡


      最初只是彎彎曲曲的
      一條土路
      一頭通向礦部
      一頭連著小權家河
      一段土土的坡
      記下了多少人
      深深淺淺的腳窩
      相伴了多少人
      曲曲折折的苦樂
      每個人的心中
      都裝著一個礦井的故事
      每個人的日子
      都和煤緊緊地
      連著,某一天
      長長的土坡
      成為了水泥路
      成為了柏油路
      變得無比寬闊
      坡底兩邊四棟單元樓
      洋溢著與煤有關的
      人間煙火
      通往礦部的路
      兩邊的窯樓
      錯錯落落,構成
      特有的景色
      路邊的土窯洞
      講述著
      熱熱鬧鬧的歲月
      長長的權家河坡啊
      走一百次
      是一百次的親切
      想一千次
      會涌起一千次的
      浪波


      3. 北大溝的窯洞深藏了不少故事


      我愛人常常會提起
      北大溝,她說這三個字時
      語氣中自有一種
      久遠和親切
      那是用磚砌成的
      排排窯洞
      一層一層
      隨著坡勢而成為
      美好的錯落
      也有自挖的土窯洞
      透放出依稀的燈火
      朝陽東升
      夕陽墜落
      春夏秋冬
      風霜雨雪
      北大溝伴隨著礦井
      洋溢著鍋碗瓢盆的
      生活
      雞把一片窯洞的黎明
      叫破
      狗在守著屬于主人的
      日月
      豬在安閑地走向
      北大溝的年味
      人在忙碌著窯洞的
      四季冷熱
      這一切和礦井
      無關而有關
      東長西短
      愛恨情仇
      哭聲笑聲
      人世苦樂
      成為每孔窯洞里
      熄了又亮
      亮了又熄的
      不盡燈火
      這里的輝煌
      已是從前的輝煌
      這里的落寞
      是后來的落寞
      現在北大溝的人已經四散
      窯洞空成了斑駁
      坍塌成一片塵土
      北大溝的
      影子還在
      成為記憶中的


      4. 新工地并不是一片工地


      初到礦上
      聽到這個名字
      我以為是一片
      熱火朝天的工地
      一定堆滿了
      紅磚,腳手架和水泥
      一定會有樓或者什么設施
      平地矗立
      后來才知道
      新工地是一排排
      磚砌的窯洞
      是搭建的住房
      實在是逼仄而簡易
      無數職工一家人的日子
      就安放在這里
      天之南
      地之北
      不同的口音
      在這里匯集
      如同小小的村落
      藏不住生活的秘密
      一家一戶
      自有瓢盆鍋碗的安逸
      哭也罷,笑也罷
      苦也罷,樂也罷
      各有自己的那份甜蜜
      可是,新工地在日夜向往著
      不遠處的礦部
      向往著單元樓的
      那份高貴和便利
      那是一種有點艱難的跋涉
      會讓新工地喘氣
      新工地并不新了
      總讓人覺著
      很新,一直新到
      有一天
      人帶物走
      物隨人去
      曲曲彎彎的日子
      被平覆成
      一片平地
      這里遺落了多少人的
      歡樂,或是苦澀的
      記憶


      5. 新工地糧站是一個曾經的存在


      想起糧站
      便想起饑餓的歲月
      那時,麥子疏遠我們
      生活讓人變得
      異常渺小
      我不得不致敬
      紅薯的可愛
      小米的溫情
      還有苞谷
      那粗糙的厚道
      他們讓日子還不失
      日子的充實與熱鬧
      參加了工作
      結了婚,成了家
      我有了戶口本和糧本
      這是屬于吃商品糧的人
      特有的一份驕傲
      那時,過段時間
      得騎著自行車去糧站
      買糧買油
      四塊九一袋的面粉
      今天覺得,絕對是一種
      不可思議的
      奇妙
      如今,與許許多多的糧站
      一樣,新工地糧站
      已經落寞地
      遠去,無影無蹤
      成為曾經的存在
      成為一個時代的
      記號


      6. 西區變電所有點神秘


      不遠處的煤專線
      運煤的火車
      會定時響起
      長長的汽笛
      不遠處的井口
      咣當咣當的礦車
      入井升井
      穿越過雨雪四季
      在礦井特有的轟轟烈烈中
      你保持著特有的靜謐
      每一次從你的大鐵門前經過
      年輕的我總會感到
      你有幾份神秘
      西區變電所啊
      千鈞一發的安危
      在這里匯集
      看不見的責任
      在線路的平安中
      傳遞
      你就是礦區最敏感的
      一根神經
      連著礦區的
      一呼一吸


      7. 進礦的那座水泥橋


      年輕時
      我曾撫摸過你的
      水泥欄桿,也曾
      站在橋上,望過由東而西
      延伸而去的
      運煤專線,長長的
      運煤專列
      好是氣派,汽笛聲
      總能讓人感受
      歲月的輝煌與燦爛
      無數人從橋上走過了
      無數遍,日子揚起了煤塵
      每一個腳印
      都與礦井相連
      歲月已經五十載
      花開花落了五十遍
      有人永遠堅守在
      通向礦部的那頭
      成為權家河礦
      忠實的子民
      從青春年少
      到斑白華發,每一條皺紋
      都與礦井相連
      直到生命的盡頭
      讓自己的尸骨
      與礦井做伴
      有人把密密的腳印
      留下,跨過這橋
      走向命運的遠方
      再也一去不返
      權家河礦成為了他們
      一生的回憶
      只能夢繞魂牽
      如今橋仍在
      靜靜地成為斑駁的風景
      成為多少人
      總會想起的
      一種掛念


      8. 煤場好大


      那是展示踏實與驕傲的
      地方,推煤機日夜不停
      隆隆在響,煤山
      由低而高
      由高而低
      黑成神圣
      黑成端莊
      黑成獨特的風景
      風雨跌宕
      如山的煤啊
      你是礦井
      高貴的雕像
      堆積著一個礦的榮耀
      與艱辛
      每一粒煤
      都是礦工的
      一滴汗水
      每一塊煤
      如同礦工的肉與骨頭
      煤場的煤山
      就是一個礦的心啊
      不論季節多么寒冷
      心總是滾燙滾燙
      高高的煤山
      與忙碌的推煤機
      長長的選煤樓
      構成天然的畫卷
      月光下
      是黑色的夢想
      陽光下
      是起伏的波瀾
      那時,青春年少的我
      嘴里抽著一支飛馬牌紙煙
      口袋里裝著礦上發的
      一張烤火煤票
      蹲在煤場邊
      等著要裝一小四輪的
      煤,那一刻
      我與煤山如此之近
      眼前這隆起的黑色
      迅速升騰為
      我冬天里的希望
      一生一世的
      火焰


      9. 礦俱樂部是快樂的地方


      這里也許是笑聲最最
      密集的地方
      閱覽室五顏六色的
      報刊雜志
      是多姿多彩的
      模樣,仿佛世界的美好
      就在閱覽室里集合站隊
      《大眾電影》的封面
      明星總那么漂亮
      《小說選刊》四個字
      絕對瀟灑飛揚
      厚厚的《新華文摘》
      總也不同凡響
      一本《讀書》
      就是那么正正堂堂
      《山花》每一期都在
      準時綻放
      《萌芽》散發著淡淡的
      墨香
      《青春》總展現著
      青春的模樣
      歲月的風霜雨雪
      落滿字里行間
      不同的封面
      都是那時的雨水
      和陽光
      圖書室一架架書籍
      透射著典雅與高檔
      中國與外國
      是不一樣的表情
      古代與現代
      是不同的模樣
      歡樂和淚水
      都是黑色的漢字
      智慧和哲思
      在情節中深藏
      大禮堂,電影畫面的聲音
      總伴隨著
      磕葵花籽的聲響
      舞廳的霓虹燈
      閃爍著別樣的時尚
      夏夜里,燈光球場
      此起彼伏的掌聲
      讓一場冠亞軍比賽
      充滿了緊張
      最難忘的,是交誼舞
      熱成了一片夢想
      潮落潮漲
      俱樂部
      裝點了一個礦
      美好的時光
      掃雪的時候
      我們忘卻了年齡
      嘻嘻哈哈
      吵吵嚷嚷
      忘情地打起了
      雪仗


      10.《盜火者》是一段美好的記憶


      這是由礦工會俱樂部辦的
      一張文學小報
      是在八十年代中期
      最初我只是參與者
      我實在低估了
      一張文學小報的魅力
      她燃亮了多少人
      文學的夢想
      讓一個礦多了
      濃濃的詩意
      我敬佩喬書記
      文人中的領導
      領導中的文人
      他是格律世界的王者
      一首詩就是一個瑰麗
      忘不了為《盜火者》
      傾注熱情的那些人
      文學仿佛是他們心中
      一柱蠟燭
      能照亮靈魂的天地
      難忘建錄對文學的那份執著
      難忘天創和建剛的
      那一身正氣
      難忘云峰一手絕美的
      美術字體
      難忘俊祥細如針尖的
      那個細
      難忘培云總是充滿
      青春活力
      難忘蘭亭詩人般的情懷
      和偶爾也會爆發的
      那個勇敢的脾氣
      難忘陶崗那如蠶吐絲一般
      勤奮的筆
      他們心中都有一棵
      文學之樹
      春天來了
      總會生出自己的綠意
      最最難忘的
      還是那一個
      細雨絲絲的秋季
      培云景梅我們三人
      步行去縣城
      校對《盜火者》最新的一期
      我們懷揣著一份
      平平常常的信念
      滋潤充滿情感的文字
      好像每一個字
      都連著我們的呼吸
      幾十年了,
      許多人已各自東西
      有的,早已化作了春泥
      《盜火者》也成為了
      塵封的記憶
      可她的墨香
      依然在我的心中
      升騰洋溢


      11. 我的工作是從這里開始


      從參加工作的那一天起
      “權礦子弟學校”
      注定成為我一生的
      記憶
      如果她是天空
      我就是屬于她的
      羽翼
      如果我是農人
      她就是我心愛的
      土地,那時
      我是一位年輕的老師
      熱愛神圣的黑板
      潔白的粉筆
      三層教工樓
      一方方窗戶
      夜晚,有屬于我的
      燈光亮起
      每天我都會夾著書本
      去上課
      去跟早自習和晚自習
      書聲朗朗 ,領著學生背誦
      《出師表》《岳陽樓記》
      忘情地備課
      忘我地上課
      清晨,校園的廣播
      會準時把一天的緊張和繁忙
      開啟
      忘不了那排水龍頭池子
      洗碗洗衣的熱鬧
      忘不了校園中間的旗桿
      嘩啦啦飄揚的鮮艷的國旗
      忘不了熟悉的老師和學生
      還有,屬于八十年代
      那些校園歌曲
      和喇叭褲一樣風靡
      學生的純情
      稚氣與調皮
      幾十年了
      仍時常涌動在心里
      如今,校園空蕩蕩
      黑板上還有依稀的字跡
      走廊的標語已經斑駁
      窗戶也少有完整的玻璃
      樹木依舊葉綠葉黃
      草兒依舊榮枯交替
      唯有人
      四面八方
      各自東西


      12. 曹師是位燒開水的司爐工


      瘦高的個子
      圓圓的眼睛
      一口東北口音
      曹師如此鮮明
      他的工作
      是燒學校門口的那個
      開水爐
      他把一天又一天的日子
      填進爐膛
      爐火通紅
      開水沸騰
      這是他追求的境界
      他與開水爐
      是相依相伴的朋友
      不息的爐火
      熊熊著他的
      人生


      13. 我在知青食堂吃過一碗面


      似乎已經很久遠
      好像又是在昨天
      我在知青食堂
      吃過一碗面
      大約那是冬季
      冷嗖嗖,如同沒有大衣的
      夜晚,熬夜
      燈光密密麻麻
      落滿廣闊的教案
      卻無法照亮
      年輕人胃的饑寒
      應該是半夜
      我和吉良備完了課
      來到十字路口
      拐彎的地方,知青食堂
      “有什么飯?”
      “面條”
      “來兩碗”
      食堂值夜班的
      是兩位女知青
      居然唱起了歌兒
      聲音很甜
      那一晚,不經意
      我們吃了屬于80年代
      特有的味道,想不到
      這一吃,便舍不得消化
      在胃里,成為化石
      飯,有的只可安慰
      那一刻的饑餓
      一吃就完
      有的,則屬于歷史
      一碗,就是永遠


      14. 十字口就是菜市場


      一個礦的人間煙火
      就集中在這里
      春夏秋冬的熱鬧
      在這里演繹
      每天早上
      豆腐腦與涼皮
      歡快地舞動
      燒餅與踅面
      緊張中默契
      姿態各異的菜
      自有歸宿
      一天的熱鬧
      從廣播里熟悉的
      開始曲開啟
      一卡車莜面,短時間
      被操著內蒙和山西口音的
      職工搶著買光
      一大車帶魚會傳遞
      將要過年的喜氣
      礦上的日子
      平凡而熱鬧
      四棟單身樓里
      出入人間百態
      抽煙與喝酒
      陶醉了生活的
      甜蜜
      人生五味
      在一排排窯樓里
      竄來竄去
      礦部后面那些單元樓
      呈現一種神圣與巍屹
      每一棟樓都有
      千頭萬緒的故事
      酸甜苦辣
      愛恨情仇
      五味雜陳
      是生活亙古不變的
      紋理
      清早起來
      人們匆匆忙忙
      走向井口
      走向車間
      走向辦公樓
      走向衛生所
      走向和自己相關的
      那一方領地
      太陽落下又升起
      緊張忙碌的日子
      總與十字路口
      連在一起


      15. 他是辦公樓里最認真的老頭


      他叫王體祥
      曾經是一位參加過
      解放戰爭的戰士
      從槍林彈雨中穿過
      理解硝煙的味道
      懂得生命的厚薄
      極短極短的白發
      是不變的頭型
      走起路,腿不那么利索
      他,卻是不同于常人的
      那一個
      辦公樓一樓大廳
      西邊的考勤室窗口
      他的身影和“死認真”的表情
      注定成為一個礦
      難以忘懷的
      那個獨特
      人們送給他外號
      “王神經”
      迄今覺著
      那是從另一個維度
      給予的崇高獎賞
      與他相比
      那時,許多人的神經
      已失去了
      許多許多


      16. 井口總有點神秘


      一個礦井的故事
      集中在這里
      偉大而神秘
      井架上的天輪轉個不停
      如同日子
      輪番交替
      日復一日
      除了必須下井的人
      沒有誰知道井下的世界
      到底有多么廣闊與神秘
      甚至不乏詭異
      不知有多少沉默的煤層
      被一一叫醒
      不知有多少棱角險惡的巖石
      被馴服了脾氣
      頂班嘀嗒嘀嗒的水啊
      來自遠古
      與汗水同一個節奏
      點點滴滴
      注釋著人間四季
      多少巷道
      被汗水浸透
      通向很遠的地方
      多少巷道
      汗水已經凝固或者揮發
      早已密閉或者徹底廢棄
      工作面是最緊張繁忙的地方
      沒有太陽和月亮
      只有礦燈在舞動
      只有石頭和煤
      在霹靂
      凝固的火焰
      需要重見天日
      一個礦工
      就是一個與煤和石頭
      較量的高手
      必須所向無敵
      與礦燈房女工的美麗相比
      升井的礦工,每一個
      都是一尊黑色雕像
      煤染黑了他們粗糙的手指
      棱角分明的時光
      劃出了道道皺紋
      無比燦爛的,依然是
      黑里透紅的笑意
      每每想起他們出井的模樣
      我的心中總有說不出的
      滋味,陣陣涌起
      井口啊,井口
      多少人的早晨從罐籠里
      徐徐下沉
      多少人的夜晚從罐籠里
      慢慢升起
      徐徐下沉的是信念
      緩緩升起的是真理
      如今,想起權家河礦
      我就會想起井架上
      風中呼啦啦作響的
      那面紅紅的旗


      17. 采掘樓是下井出發的地方


      這是一棟拐角樓
      風蝕雨啃
      外墻斑斑駁駁
      “石圪節精神永放光芒”
      九個大字依然跳動著
      一個時代的脈搏
      采煤隊掘進隊
      就在這里辦公
      每一條電話線
      都和井下的工作面
      緊緊連著
      每一個入井的人
      在這里換上工服
      穿上高高的橡膠筒靴
      出發,走向罐籠
      走向地下深處
      與巖石共舞
      與煤層唱歌
      八小時十小時十二小時
      忘卻生活的煩惱
      忘卻陽光星月
      汗水擊打著
      煤與石頭
      人生的腳步
      在巷道里穿梭


      18. 兩個勞模是礦上特有的符號


      礦上的廣播里
      時常會聽到兩個人的名字
      一個是靳崇禮
      一個是孫登華
      他們是最真實的
      兩個勞動模范
      樸實得如同井下
      一塊小小的煤渣
      他們在全礦的名氣
      卻好大好大
      靳崇禮,人們叫他“煤老虎”
      一個攉煤工
      圓圓的大眼
      讓我確信,“煤老虎”只能是
      下井就一心要“吃”煤的
      他,他的眼窩,他的皺紋
      似乎永遠洗不凈
      煤,已成為了他
      黑亮亮的底版
      煤,就在他一張面孔上
      常年安家
      孫登華,人們叫他
      “斷臂英雄”
      一次井下事故
      他失去了一只胳膊
      從此,他把斷了的那只胳膊
      拋給了老天
      用一只胳膊舞動
      井下井上的
      海角天涯
      他超人的意志比得上
      一根鋼絲繩
      或者井下的支架
      兩位勞模
      如今你們可好嗎
      在這個冬天
      我好想給你們送上
      漫天飛舞的
      崇高的雪花


      19. 充燈房有許多美女


      這里是礦燈和美女的
      是的,沒錯
      美女與礦燈
      構成一種童話
      每天,美女打理著礦燈
      礦燈們
      整整齊齊
      安安靜靜
      待在燈架
      隨時準備向井下出發
      每一盞燈都是
      與黑暗打交道的
      老手
      被充燈房的女工
      擦得老亮老亮
      只要開關一開
      都會綻放
      白亮亮的一柱燈花
      一個礦燈
      就是一個礦工的伙計
      彼此心照不宣
      直直地射穿黑暗
      要與煤炭和巖石
      痛痛快快地說話
      充燈房的女工啊
      實在是美的存在
      眼睛和礦燈
      深藏了多少無言的
      情話


      20. 機電車間院子挺大


      諾大的車間大院
      曾經是多么繁忙
      高高的天車現在依然
      挺在那里
      大大的標語
      斑駁而又清晰
      那些躺著站著的礦車
      那些橫著斜著的軌道
      那些緊緊聚在一起的鋼管
      那些蒼老的鋼絲繩
      年邁的電機
      許多許多叫不上名字的
      東西,我心甘情愿
      就叫他們伙計
      這里堆積著一個礦井
      幾十年的記憶
      一人一事一物
      連接著井下的每一條巷道
      與風水管路一樣
      緊按著礦井的脈搏
      關乎著礦井的
      一呼一吸
      現在,車間靜無一人
      風依然
      雨依然
      草仍舊是草的模樣
      螞蟻照舊忙碌著
      來來去去的生計


      21. 大食堂的飯真好吃


      “職工食堂”
      是水泥勾出的
      四個大大的隸體
      凸起在食堂半圓形的
      屋頂前額
      第一次拿著買來的飯票
      驕傲油然而起
      商品糧,公家飯
      那可代表著一種身份
      無言的符號和印記
      此刻,手里的飯票已將我
      高高地抬起
      單身的男女圍著圓圓的飯桌
      談天說地
      兩角五分錢一碗羊肉泡
      令今天的人不可思議
      酸辣土豆絲可以穿越時空
      屬于今天
      也屬于往昔
      寬而長的扯面
      一條條被扯成樸素的藝術
      與案板使勁響成
      一種向往的味道
      投向滾滾的鍋里
      翻騰起和礦井
      連在一起的日子
      成為有滋有味的
      記憶


      22. 鐵皮商店也是風景


      草綠色的鐵皮商店
      是一個風景
      煙茶酒
      鍋巴與糖果
      還有許多生活用品
      與下井的人
      很親近
      五光十色的東西
      背后都站著
      黑黑的


      23. 我家搬到了單元樓


      1992年,是東方風來
      滿眼春的日子
      礦上在搞“雙基”教育
      國情與路線
      從來就是嚴肅的話題
      為青工講課
      成為一段難忘的經歷
      這年夏天
      我從學校的筒子樓
      搬到了單元樓
      雖然是探親房后面
      孤孤的一棟樓
      雖然是最高的四樓
      雖然一梯三戶,我家屬于
      那個西曬的西,這一切
      不曾減弱我和妻子
      不可阻擋的那份驕傲與歡喜
      似乎單元樓才是家
      其他缺少了家的意義
      46平米,不算大
      在我和妻子的心中
      已經遼闊無比
      站在廚房外面的陰臺
      北望,一扇坡一條路
      曲曲彎彎上去便是
      柳家塬,充滿了黃土高坡
      層層疊疊的詩意
      站在客廳南邊的陽臺
      目光可以越過整個礦
      依稀能夠望到
      縣城附近的鎮基
      冬天,唯一的臥室如冰窖
      必須把床移到走廊里
      蜂窩煤爐讓小小的屋子
      多了溫暖如春的氣息
      我至今困惑,樓的頂板
      怎么如此之薄
      冬天抵不上一件棉衣
      難忘的是,水泥地板布滿
      小小的坑洼
      托一次地,總會有
      兩樣東西,永也托不凈的
      黑和永也存在的沙粒
      即便如此,依舊快樂
      我和煤注定是
      一生一世的情意


      24. 我家有兩個好鄰居


      東邊是對門
      譚譚和康國翠是一對
      煤一樣樸實無華的夫妻
      他們家充滿著煤礦人
      特有的生活氣息
      那只小狗讓忙碌而平常的生活
      多了幾分情趣和安逸
      譚譚,我該叫他老兄
      在運輸區工作
      軌道與礦車
      材料與煤
      是他人生的基本元素
      皺紋與滄桑
      微笑與瘦削
      在他身上和諧統一
      幾年前參加一個婚禮
      我們相遇,他早已退休
      握手的那一刻
      我又一次重溫了
      權家河的氣息
      緊鄰著中間一戶
      是安民哲和馬筱麗一家
      我習慣叫他們
      安隊長和馬老師
      兩個人都是一樣的文氣
      安隊長是準備隊副隊長
      一口永壽話
      不慢不急
      馬老師是音樂老師
      鋼琴聲每天會把音符
      播撒在四層樓的單元里
      如今,礦上一棟一棟的單元樓
      許多已是人去樓空
      曾經屬于自己的家的
      那棟樓
      那個單元
      那層樓
      那個鄰居
      已沒有了往日的蹤跡
      想起那已逝去的
      平常而美好的日子
      我會將無法言語的淚
      獨自咽進肚里
      權家河礦啊,你是多少人
      此生此世難以忘懷的
      情緣
      我會把你裝進
      我的心里


      25. 托兒所是礦上的歡樂谷


      這是精致而美好的地方
      一個礦的天真
      就在這里
      一個礦的燦爛
      也在這里
      清早,把孩子送去
      下午下班
      把孩子接回
      因為同是一個礦
      似乎都很熟悉
      卻又不大熟悉
      因為同是一個礦
      總有一種無法言語的感覺
      相連相系
      這里最開心的聲音
      是唱兒歌的童聲童氣
      這里最親切不過的稱呼
      是叫一聲阿姨
      這里的歡樂
      是真的歡樂
      這里的哭泣
      是真的哭泣
      不管怎么說
      這里放飛了一個礦
      多少翱翔的羽翼


      26. 衛生所總讓我不能忘記


      那時5分錢的掛號費
      便可以看病
      可以住院
      今天想起來
      都覺著
      那實在就是共產主義
      再也回不去的幸福
      成為美好的回憶
      許多大夫的神態
      想起來是如此清晰
      好玩摩托的姚大夫
      高高的個子
      說話總是脫口而出
      隨情隨意
      溫文儒雅的劉大夫
      總是斯斯文文的語氣
      這是一對來自北京的夫妻
      很溜很溜的京味
      那個順啊
      如同從瓶子里倒出小米
      還有余所長高大夫
      嚴謹的醫風
      至今也讓我嘆服不已
      最令我折服的是
      這些個性不同的大夫
      寫在處方上的字
      卻是一樣的瀟灑
      每一個字都漂亮得
      無與倫比
      我想起了王護士長
      還有護士小史和老萍
      她們配藥
      她們扎針
      麻利而又小心翼翼
      小小的衛生所
      多少人來了
      多少人去了
      多少人退休
      或者調離
      不知他們可否安好
      也不知他們
      今天都在哪里


      27. 礦后面的那些墳墓


      這是落腳在礦上的人
      最終的歸宿
      他們來自天南地北
      祖籍已經被風化為
      一個枯瘦干癟的符號
      老家早已飄蕩在
      云里霧里
      唯有他們如煤塵一般
      就飄落在這里
      一個墳冢
      不大不小
      把風雨人生
      用黃土堆起
      礦井昔日的熱鬧
      慢慢散盡
      子女孫輩在紛紜的人世間
      忙東忙西
      唯有逝去的人
      用自己不散的靈魂
      依然守著
      叫做權家河礦的
      這片土地
      守著不遠處
      早已停止呼吸的礦井
      守著與煤生生死死的
      一世情意
      又一個幾十年
      不知道還有誰會記得
      這些墳冢與礦井之間
      有一份特別的
      情感秘密


      28. 我總會想起許多早已離世的人


      一個礦就是一個
      不大不小的社會
      許多人
      熟悉而陌生
      陌生而熟悉
      幾十年了
      我時常會把許多
      陌生與熟悉疊加的人
      一一想起
      他們早已離開這個世界
      卻時常會走進我的記憶
      我想起了掘三隊
      那個寫通訊稿的小伙子
      他叫王書強
      白白凈凈
      精干帥氣
      他是班長
      井下的一次事故
      讓他的生命
      卡在了28歲的縫隙
      而他的孩子才剛剛滿月
      還只會哭泣
      如今,孩子的年齡
      已超過了他工亡時的年紀
      不知他是否知道
      自己父親的生命
      與煤有著特別的關系
      我想起了那位
      叫川子的礦工
      個子不高
      一副結實的身體
      他愛好釣魚
      總騎著一輛不新不舊的
      輕騎
      每次碰見
      他總會用沙啞的聲音
      和我打個招呼
      其實,我和他
      并算不上太熟悉
      許多年以前的某一天
      我聽到川子已經去世的消息
      多少有點不可思議
      因為,我努力地估計
      他咋說也不到五十的年紀
      后來,聽說他是
      死于“矽肺”
      從此,我對這兩個字
      更加充滿了敵意
      再后來,聽到礦上
      熟悉的人去世的消息
      我的心里不由得總會有
      “啊”的驚悸
      覺得不會
      覺得不該
      覺得一切應該還是
      人人都在的往昔
      其實,歲月哪會停下腳步
      冬天到了
      葉子總會枯黃
      零落遍地
      大自然從來如此
      人還能逃脫到哪里


      29. 羅秀梅是一個家屬


      政策性破產的那年
      礦井似乎已經很累很累
      井架上落滿
      夕陽的余暉
      有老家的人不得不
      盤起日子
      收拾起情感和家當
      北上或者南下
      西去或者東回
      老家已經漸行漸遠的人
      礦井依舊是必須守著的家
      這是在守一種凄凄的美
      就是那一年
      在無數上訪的人群中
      我認識了叫羅秀梅的家屬
      丈夫買斷工齡
      也買斷了此生的人世輪回
      只留下了她和兩個孩子
      羅秀梅帶內蒙味兒的普通話
      滔滔如水
      她是幾個上訪的頭兒
      常常讓我這個接訪者
      會感到,自己最多只是
      擋水的土堆
      生活是一頂帳篷
      不光要遭受酷熱難耐
      更多的,還要經受
      雨打風吹
      日子一旦遇到突如其來
      大廈也會變成
      嗆人的塵灰


      30. 我想回到從前的礦上


      就從現在出發
      完成一次夢想
      讓自己回到礦上的從前
      和從前的礦上
      那時,我22歲
      赤日炎炎
      坐火車打汽車
      畢業分配到了礦上
      我是子校一名年輕的
      中學教師
      陶醉于校園的
      書聲朗朗
      我是礦上一名年輕的
      機關干部
      習慣了機關的
      緊緊張張
      周末下井勞動
      上井洗澡
      到大食堂領兩個
      糖餡兒的烤餅
      吃上真甜真香
      我編稿子寫稿子
      出板報
      春夏秋冬
      寒來暑往
      年輕的腳步
      行走在激情燃燒的時光
      礦上的廣播
      每天三次
      準時會響
      《歌唱祖國》的開始曲
      讓平凡的日子
      充滿了昂揚
      辦公樓前面的路
      人來人往
      早晚從車隊發出的通勤班車
      人總是滿滿當當
      一年中總有那么幾次
      紅白喜事的鞭炮聲
      會響徹全礦
      晚上有電影
      《媽媽再愛我一次》
      半夜起來
      在俱樂部前著急地等著
      渴望串來的片子
      快點能放
      一個礦
      無數人
      歲歲年年
      年年歲歲
      煤,就是自己的爹娘
      這實在是難忘的歲月啊
      每一天都是一個音符
      每一年都是一個樂章
      我多么想從現在出發
      完成一次夢想
      回到礦上的從前
      再經歷一次

      從前礦上的時光


      寫于2020年12月14日—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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